文化研究关键词:人类纪
2021-04-12 19:4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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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永朝读书

以下文章来源于暴风骤雨 ,作者马特

   人类纪

马特 文,

选自《文化研究关键词(修订版)》,

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

历史上,一个新的地质年代总会经过地球环境的漫长演变。今天,人类所生活的年代属于地球的第四纪,也是最后一次冰期结束以后的温暖时期。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人类对地球功能的影响已经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科学家开始提出一种全新的地质纪年:人类纪。“人类纪”( Anthropocene)一词来源于“anthropo”(人类)和“cene”(新的)两个词根。表面看来,“人类纪”是一个历史概念,类似于白垩纪、侏罗纪这些地质年代术语。“人类纪”最大的特点是,在“人类纪”中,地球的历史正在因人类(Anthropos)而发生改变,而且人类所扮演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领衔角色。换言之,由于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活动对气候及生态系统造成的巨大影响,导致地球上的某些地质特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并由此进入了一个新的地质年代,即人类纪。人类纪的出现标志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已经改变了传统的根据地层和古生物划分地质年代的格局。如今,人类的行为已经与整个地球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而这种羁绊不仅指代宏观的人类整体,更涉及到每一个独立的微观的人类个体。正如被誉为“人类纪”的预言者的美国学者迪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指出的那样,在如今的时代,人类“正在成为一种具有地球级影响力的地质力量…这意味着无论你对此持怎样的态度,无论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你都正在作为一种地质力量而存在”[1] 。不同于此前的地质纪年法大多只在地质学或地理学科内部发挥作用,“人类纪”的概念冲破了学科的界限,在人文批评家和历史学界中引发了极为热烈的讨论。

2000年,诺贝尔奖获得者、荷兰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 Paul Crutzen) 在一次会议上颇带遗憾地宣称:“我们已经进入了人类纪!” 克鲁岑认为,自上一个冰河时代结束后,也就是进入全新世(Holocene)这一地质时期之后,人类对地球的影响愈来愈大,以至于现在的人类活动“改造地球的程度已经堪比远古时代的一些大事件”[2] 。因此在克鲁岑看来,为了强调这个时代中人类所发挥的核心作用,应当把现在这个地质时期称为“人类纪”。人类纪概念一经提出,便得到了各国学者的关注和重视,在一年之内便出现在近两百篇同行评价的学术期刊文章中。澳大利亚环境史学家利比•罗宾(Libby Robin)也表示,“人类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地质时代:人类纪。目前已经有大量证据证明,人类改变了地球的生物物理系统,这种改变不仅包括二氧化碳含量,也包括了氮气循环、大气层以及整个地球的气候”。[3] 总体而言,人类纪概念的基本观点是,地球已经进入一个以人类统治地球体系为特征的新的地质时代。换言之,在人类纪所处的“生物基因的时代…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人类已经成为一种可以改变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地质力量(geological force)”[4] 。

地质年代时间线,Ray Troll

关于人类纪的确切起始年代,目前学界上存在着一些争论。一些学者如克鲁岑认为,人类纪起始于1800年左右,也就是瓦特发明蒸汽机之后[5] 。此外,也有的学者将人类纪的考试时间推至一万年之前。虽然人类纪究竟应当从何时算起,人们还有一些不同的观点,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人类纪的发端开启了现代人类在地球环境变化中发挥核心作用的时代。目前,学者们除了关注人类纪的起始年代,还对人类纪的几次重要的发展节点提出了相应的观点。例如,威尔·斯蒂芬(Will Steffen)和克鲁岑等人经过共同研究指出,自1950年以来,地球上二氧化碳排放量的增长已经达到了以往总和的四分之三,其中自1977年至2007年间,二氧化碳的排放量达到了过去总和的大约二分之一,因此他们认为这也标志着人类纪开始进入急速发展的阶段。[6] 2011年,斯蒂芬和雅克·格林沃德(Jacques Grinevald)等人经过论证后进一步指出,人类纪在二十世纪中叶以来,曾经历过一个“大加速”(Great Acceleration)时期,他们称之为人类纪的第二阶段。[7] 这些研究也使我们可以更加立体地了解人类纪的发展里程和波动阶段,以客观地看待自己所生存的年代。

目前,关于“人类纪”的概念,学界也有很多不同的争议,尤其是关于要不要使用“人类纪”这个术语来指代目前的时代——也就是说,是否有更好的术语可以代替“人类纪”来描述目前地球所面临的环境状态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理解“人类纪”这个概念的命名基础。“人类纪”一词的现实根源是目前愈演愈烈的生态危机,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中,人类所发挥的作用——既包括负面作用也包括正面作用——被认为超过了所有其他物种,以至于占据了核心的地位。对此,有一些学者认为“人类纪”的概念有历史简约主义的嫌疑,相当于把工业化和城市化等同为历史发展的动力,而忽视了其他推动历史变迁的客观因素;这种把历史发展的动力简约为技术进步和人口增长的做法容易给人带来误解,得出过于笼统的结论。[8] 此外,亦有学者认为“人类纪”的概念过于强调人类物种,在一定层面上带有笛卡尔式的二元论痕迹,即将人类物种与其他物种对立起来,或者说将人类与自然、文化与自然相对立,暗含了一种人类社会发展必然导致自然环境衰落的观点。再者,还有的观点认为“人类”一词本身过于笼统,没有考虑到人类内部的阶级分化和阶级冲突等问题,尤其是忽视了资本运作在生态危机中发挥的作用。

昨日沙尘暴

因此,有一些学者提出,应当使用“资本纪”(Capitalocene)的概念来取代“人类纪”的说法。例如,西方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杰森·摩尔( Jason Moore)认为,近几百年来地球生物圈中出现的一系列重大变化的根源并不是人类,而是资本的运作。他提出,资本并不是外在于生态系统的推动力,而是一种“组织自然的方式”。这种组织自然的方式进而形成了一种“生态体制”,或曰“世界生态系统”( world ecology)。[9] 因此摩尔认为,一切自然环境和生态系统都处于资本主义内部,受到资本的控制,自然和资本之间是相互依赖的关系,这也是“资本纪”概念的核心所指。

除了“资本纪”的说法,也有一些学者将目光聚焦于殖民维度。例如,印度后殖民主义史学家查克拉巴第( Dipesh Chakrabarty)认为,人类纪的概念忽视了殖民主义对当地自然环境的暴力干预和影响,未能正视殖民主义造成的非正义的历史;甚至直至现在,大部分被殖民者依然没有意识到殖民主义对当地生物圈进行的殖民掠夺。[10]凯拉·安德森(Kayla Anderson)也曾提出使用“殖民纪”(Colonialocene)来代替人类纪,以彰显殖民掠夺对地球生态环境的影响。[11]

虽然“人类纪”在学界遇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但是总体而言,学界还是比较认可这个概念的。正如有学者指出,作为一种反观人类和地球生存状况的方式,虽然其自身有一些缺陷和局限性,但仍然“比资本、殖民主义等概念更清晰、更精确地预设了现有全球经济和生活方式必将导致的毁灭,它的意味不仅是人类文明和生态圈的终结(dooms-day) ,而且包含对生命必死性或生命极限(finitude) 概念的哲学反思”[12]。也正因如此,“人类纪”的概念不仅在自然地质考古学中发挥作用,还在哲学与历史学视域内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分析与思考框架,在学术界以及更为广泛的关于文化和政策的辩论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作者简介:马特,中央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生态文学研究所负责人。研究领域为生态批评与英美城市文学研究。

注 释

[1] Timothy Morton, Dark Ecology: For a Logic of Future Coexistenc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 p. 21.

[2] Jan Zalasiewicz, Mark Williams, Will Steffen, and Paul Crutzen, “The New World of the Anthropocene,” 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 2010 44 (7), 2228-2231.

[3] Libby Robin, “The Eco-humanities as Literature: A New Genre?,” Australian Literary Studies, 2008,Vol. 23,p. 290.

[4] Rosi Braidotti, The Posthuman.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3, p. 5.

[5] Paul J. Crutzen and Eugene F. Stoermer, “The Anthropocene,” The International Geosphere-Biosphere Programme News Letter, 2000,Vol. 41,pp. 17-18.

[6] Will Steffen, Paul J. Crutzen, and John R. 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Are Humans Now Overwhelming the Great Forces of Nature?,” Ambio, 2007,Vol. 36,p. 618.

[7] Will Steffen, Jacques Grinevald, Paul J, Crutzen and John McNeill, “The Anthropocene: Conceptu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Mathematical, Physical & Engineering Sciences,2011,Vol. 369,pp. 842-867.

[8] Jason Moore, Capitalism in the Web of Life: Ecology and 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 London: Verso, 2015, pp. 169-181.

[9] Jason Moore, Capitalism in the Web of Life: Ecology and 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 p. 158, 77.

[10] Dipesh Chakrabarty, “History on an Expanded Canvas: The Anthropocene's Invitation,” Keynote Speech, The Anthropocene Project: An Opening,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January 13, 2013

[11] Kayla Anderson, “Ethics, Ecology, and the Future: Art and Design Face the Anthropocene,” Leonardo 48. 4 (2015): pp.338-347.

[12] 孟悦: 《生态危机与“人类纪”的文化解读——影像、诗歌和生命不可承受之物》,《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3期。

Jason Moore, Capitalism in the Web of Life: Ecology and 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 p. 158,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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